拜謁屈原祠

高山松

拜謁屈原祠

文/高山松

　　  既然我們是來朝圣的，吃過中飯之后，秭歸縣文聯(lián)便安排人把我們帶到了屈原祠。屈原祠位于秭歸新縣城所處的鳳凰山上，與宏偉壯觀的三峽大壩隔江相望，是隨著長江三峽水位的上升遷移上來的。據(jù)說這是第三次遷移了，最早的屈原祠修建于屈原的誕生地——秭歸縣屈原鎮(zhèn)樂平里，名曰屈原廟，后遷至歸州鎮(zhèn)，再后因葛洲壩工程的興建遷至長江北岸的向家坪，又稱清烈公祠，現(xiàn)在又因三峽工程的蓄水遷移至此，并恢復(fù)屈原祠的牌坊。作為三峽庫區(qū)的一位特殊移民，屈原祠自然得到了政府的妥善安置，將一顆憂國憂民的心穩(wěn)妥安放到了高峽的平湖之上，受到世人的景仰與皈依。

　　屈原祠是一座精神的殿堂，我們是以一種敬畏的方式走近的，在屈原的雕像前，我們只能保持一種仰望的姿勢來虔誠朝圣。陪同我們一起朝圣的是秭歸的詩人漫兮，漫兮是秭歸中學(xué)的一位語文老師，導(dǎo)游是她的學(xué)生，雖說朝圣的行程是不需要導(dǎo)游來引領(lǐng)的，一顆虔誠的心便是自己最好的導(dǎo)游，但能夠在導(dǎo)游的引導(dǎo)之下，我們或許能夠更加快速地抵達(dá)或者接近吧。至于為什么要抵達(dá)，怎樣才能接近，是抵達(dá)三峽大壩還是接近歷史的縱深，這些，我們似乎全然沒有想過，或許想了，卻怎么也沒有想明白�？磥碛行┦挛铮�還是糊涂一點(diǎn)好，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，就如中午這頓酒，酒至半酣，便有了一種微醺的感覺。微醺的感覺是多么美妙，你可以略略地放縱一下自己，你也可以卸下偽裝，讓自己更加純凈坦蕩，敞開你的胸懷，清風(fēng)明月便可以自由穿梭，便可以帶走你滿身的濁氣與俗氣。并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做到“眾人皆醉我獨(dú)醒”的，當(dāng)然你也大可不必眾人皆醒你獨(dú)醉，微醺便是一種中庸的姿態(tài)，或許你會認(rèn)為這是一種無為，但無為而治也不失為一種境界。

　　當(dāng)然，這些想法是不能讓屈老夫子知曉的，否則是會挨板子的，沐浴更衣的禮節(jié)咱們暫且撇開不談，帶著幾分醉意來朝圣已經(jīng)是大不敬了，如果再加上這些不倫不類的奇談怪論，又將情何以堪，理何以堪。好在目前長江的水勢平穩(wěn)，三峽大壩既沒有泄洪，也沒有沖沙，我的一些想法便被攔在了平湖之內(nèi)，或許在端午的那一天會被劃龍舟的小伙子們打撈上來，曝曬于五月的陽光之下，最后留下的，或許是一粒貝殼，或許只是一塊丑陋的鵝卵石，既然有了微醺的醉意，這些也就大可暫時拋開。

　　到照面井去照照面，還是很有必要的，我想屈原的詩魂就守在井底，一點(diǎn)微醺的詩意一經(jīng)回光返照，我便羞愧得滿面通紅，陶醉的，是我的整個身心，你看那滿面紅光里閃爍的，不正是詩人屈原的精魂嗎。途經(jīng)讀書洞，我再也不敢走近了，深怕驚擾了大夫的用功，迂回的途中來到玉米田，仿佛看到屈原勞作的身影，或許那只是在求索，那根揚(yáng)起的牛鞭，是對我最大的鞭策。這時，我似乎聽到了伏虎降鐘的鐘聲已經(jīng)敲響，那是泱泱楚文化的晨鐘，我仿佛聽到了擂鼓臺的鼓聲已經(jīng)擂響，那是愛好細(xì)腰的楚王國的暮鼓。在響鼓巖上，有滴簾珍珠，那是偉大的愛國主義詩人的一顆顆晶瑩剔透的詩心，如漫天的星光，可以輝映，又如清晨的露珠，可以徹視，徹視的結(jié)果是歷史的病垢，結(jié)在現(xiàn)實(shí)的銅鏡上，長成綠苔。不如把這一顆顆滴簾的珍珠穩(wěn)妥安放到螢火蟲的尾部，或許還能照亮暗夜里的舊夢，讓一顆憂國憂民的詩心從時空的隧道穿越而出，回龍鎖水，怎么也鎖不住這一股激情，在滾滾的洪流面前，它將勢不可擋，一泄千里。

　　以上的這些，都是微縮的屈原八景，是從屈原的誕生地樂平里依樣搬來的，盡管沒有真實(shí)的景觀能夠給人以深入骨髓的感覺，但也足可聊以慰藉一下一顆虔誠的朝圣之心。屈原祠的墻壁上，到處都刻滿了屈原的詩句，屈原的作品流傳下來的共計(jì)23篇，其中《九歌》11篇，《九章》9篇，《離騷》、《天問》、《招魂》各一篇，合起來便是一部偉大的浪漫主義詩詞《楚辭》。從這些詩句中，我們仿佛看到了一顆愛國主義的詩心在歷史的回音壁上強(qiáng)烈地搏動，你看《九歌》是多么貼切，多么自然，簡直就是天人合一之作，在這里，詩人既是生活的代言，也是天神的化身，還透著楚文化浪漫的傳統(tǒng)氣息；你看《九章》和《離騷》是多么地彰顯個性，仿佛詩人用一顆溫潤的詩心在招魂，招個體之魂，也在招民族之魂，更在招楚文化之魂，幾乎傾注了詩人的整個身心，是鳳凰涅槃后的浴火重生；你看《天問》是多么激情奔放，震撼人心，每一句叩問都深深敲擊在讀者的心靈深處，也敲擊在時空的隧道，發(fā)出幽深幽深的回響，匯聚到一起，便如三峽大壩泄洪時的場景，壯觀而又動人心魄。置身其中，頓時覺得熱汗淋漓，這時，酒也醒了大半，那種微醺的感覺也如三峽大壩泄洪時形成的彩虹，早已隨風(fēng)而去，剩下的，唯有虔誠與寧靜。

　　正是帶著這么一份虔誠之心，我們來到了微縮的汨羅江畔，動漫的場景惟妙惟肖，聲情并茂，將一種國破家亡的氣氛渲染得淋漓盡致，將一顆憂國憂民之心展示得活靈活現(xiàn)，逃難的難民，孤苦伶仃的母親，以及麻木的漁父，不都是那個時代的真實(shí)寫照嗎。而屈原與漁父的那段經(jīng)典對白，更是將一種“舉世混濁而我獨(dú)清，眾人皆醉而我獨(dú)醒”的精神境界演繹到了極致，令人震撼和感嘆不已。你聽，屈原懷石投江時發(fā)出的一聲巨響，至今還在我們的耳畔回響，你看，屈原投江時激起的波濤，至今還在我們的心底蕩漾。由此可見，能夠回響的不僅僅只有雷霆，能夠蕩漾的也不僅僅只有漣漪，有人說巍巍的三峽大壩是由厚實(shí)的楚文化累積起來的，那么泄洪時的雷霆萬鈞便是屈原投江時的驚心動魄，時空的隧道又怎么能夠阻隔。

　　站在屈原的衣冠冢前，我的心里一片空白，仿佛我的心靈也隨著屈原的肉體沉到了汨羅江底，沉到了歷史的深處，仿佛我就是屈原投江時懷抱的那塊石頭，冥頑而沒有通靈，于是一點(diǎn)詩心仍沒有找到開竅之門，因?yàn)槲也�沒有發(fā)現(xiàn)那具紅木棺材上的任何縫隙，也就無法窺視到歷史的更深處。或許只有在每年的端午節(jié)，我們才能憑借那些龍舟的槳，搖擼的手來打撈一些沉到江底的記憶的碎片，不知能否拼湊出一顆完整的詩心，即使能夠拼湊得出，也會是濕淋淋的，帶著歷史的沉重感，讓人喘不過氣來。而我們所能夠做的，唯有年年不停地打撈，然后掛起來晾曬，讓其接受陽光的撫摸，接受明月清風(fēng)的撫摸，接受一雙雙或粗糙或細(xì)膩的溫暖的手的撫摸，而這時，我們所撫摸的又豈止是一個屈子的忠魂，更是一個民族的愛心。而那些濕淋淋的碎片，我們一旦掛起，迎風(fēng)招展的，不正是楚文化的經(jīng)幡嗎。

　　記得在屈原祠的回廊里，是有一扇窗的，圓圓的，是日月之窗，我站在窗前久久凝視，試圖透過歷史的重重迷霧，數(shù)一數(shù)從屋檐上滴落的雨點(diǎn)，看看每一顆是不是如淚珠般晶瑩，能不能折射出楚文化的光芒，或者求證一下那些整齊地掛在窗前的那排雨簾，是否就是傳說中的一簾幽夢，能否讓恍惚的你繼續(xù)恍惚，能否讓迷離的我更加迷離。其實(shí)在我心底清楚地知道，屈原祠也僅僅只是一扇窗口，我們能在朝圣之余得以偷窺一下楚文化的精髓，能夠近距離地感受一顆憂國憂民的詩魂，就已經(jīng)心滿意足了，就足可慰藉一顆同樣孤獨(dú)的詩心了。當(dāng)然，說起孤獨(dú)與寂寞，我也只能偷偷地提提，在詩人屈原面前我是羞于啟齒的，充其量我還不到半個世紀(jì)，而屈原早已在那塊詩歌的高地一站就是兩千多年，有人說高處不勝寒，我覺得高處更不勝的，卻是孤獨(dú)。

　　回到大廳，在屈原雕像前，我依舊保持著虔誠仰望的姿勢，而這時的屈原雕像，早已成為了橫亙在我面前的一座高山，除了仰止，我還能有第二種選擇嗎？走出祠門，外面依舊下著小雨，星星點(diǎn)點(diǎn)的，滴落在高峽的平湖之上，也只能形成一小圈的漣漪，還沒來得及擴(kuò)散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。而這時在我的前面是巍巍的三峽大壩，在我的后面，是一顆孤忠流芳的不屈的詩魂，我只能在這個邊緣地帶，將我一顆無法平靜的凡心融入到高峽的平湖之中，或許還能得到大壩的遏制。

　　而一朵蓮花之于我來說，又是多么的奢侈，如我苦苦求索的詩魂，始終只能在屈原祠與三峽大壩這兩座歷史與現(xiàn)實(shí)豐碑之間的夾縫中游離，路漫漫其修遠(yuǎn)兮，吾將上下而求索。